第10章

　　第三十七座城市没有海，也不是顾沉计划里的任何一站。

　　我选了一座北方小城。

　　那里有大片盐湖，春天风很硬，游客不多。到达当天，天气预报临时变了，原定日出被云层遮住。

　　过去遇到这种情况，顾沉会立刻调整路线。

　　他不允许光线浪费，也不允许照片脱离预期。我则会换上他提前准备好的衣服，在寒风里等待一束准确的光。

　　这次我穿着自己的深绿色外套，背着那台相机，沿湖边慢慢走。

　　鞋底踩进泥里，裤脚脏了一片。

　　我没有停。

　　湖边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前方没有人，也没有适合取景的参照物。我架好三脚架，把相机设成延时。

　　第一张，我站得太偏。

　　第二张，风把头发全吹到脸上。

　　第三张按下快门前，我下意识往左挪了半步。

　　那是顾沉最常纠正我的方向。

　　我停住，又走回原来的位置。

　　快门响起时，云层恰好裂开一道很窄的缝。光没有照亮整片湖，只落在我身上。

　　照片并不完美。

　　我却没有重拍。

　　回到住处后，我建立了一个新的相册，名字只写“第三十七站”。

　　里面没有模板，没有七年前的日期，也没有需要被唤醒的人。

　　我给南乔发了照片。

　　她很快回复：“终于不像交作业了。”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很久。

　　随后，手机收到一封定时邮件。

　　发件人是顾沉。

　　附件是那张我在雨后广场蹲下系鞋带的照片。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

　　“这是你的照片。以后它去哪里，只由你决定。”

　　没有问候，没有试探，也没有请求。

　　我保存了确认文件，没有回复。

　　几个月后，我右手完全恢复。

　　我学会了独自调试相机，独自修水管，也学会在迷路时停下来问人，而不是等顾沉发来一条精确路线。

　　偶尔经过婚纱店，我仍会想起那场没有举行的婚礼。

　　我承认那段爱并不全是假的。

　　顾沉曾在我最害怕的时候握住我的手，也真的记得我喝水的温度、失眠时需要留一盏灯。他后来犯下的错误，不能抹去过去的好；同样，过去的好也不能替现在抵账。

　　春末，我再次经过湖边。

　　有个女孩独自架着相机，试了几次都没拍好。她认出我手里的同型号相机，请我帮忙。

　　“我该站哪里？”

　　我看了看光线，又看向她被风吹起的裙摆。

　　“你想站哪里，就站哪里。”

　　她跑到湖边，先背对镜头，又临时转身大笑。

　　我没有纠正。

　　按下快门时，我忽然想起顾沉曾经问过我的那句话。

　　今天又想跟我较劲？

　　那时我总以为，爱一个人就该配合他的构图。

　　现在我终于知道，人可以被拍进照片，却不该被困在别人的画面里。

　　第三十七站之后，我还会继续走。

　　不替谁重拍过去，也不等谁承诺未来。

　　下一站去哪里，我还没决定。

　　可这一次，选择本身就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