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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武把果汁杯转了个圈，没看我，闷声说。

　　"说了多少遍了，都是兄弟。"

　　陈翰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低下头，眼眶里的热意压了压，没压住，让它顺着眼角淌下去，落在桌布上，悄无声息。

　　妻子伸过手来，把手心贴在我手背上。

　　我翻过手，握住她。

　　窗外的街道车来车往，饭馆里隔壁桌传来一阵哄笑声，陈翰开始抢郑武盘子里的虾，郑武单手护着盘子用肩膀撞他，两个人挤作一团，好不热闹。

　　我看着这一桌的光景，眼眶热着，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活着真好。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平。

　　平到有时候我从梦里惊醒，需要几秒钟才能确认，身边躺着的是活着的妻子，呼吸均匀，体温真实。

　　安宁越长越快，三个月变六个月，六个月变一岁，一岁的时候她扶着沙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迈出人生第一步，一头栽进我怀里，仰着小脸咧嘴笑，口水顺着下巴流了一圈。

　　我蹲在地上接住她，鼻子酸得厉害，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妻子在旁边拿着手机拍视频，拍完回看，嫌镜头晃了，举着手机冲我说重来一遍。

　　"重来？"我抬头看她，"她走路还能重来？"

　　"你蹲在那里接着就行了，我重新拍你们两个。"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比划手机角度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老老实实蹲回原位，把安宁重新扶好，朝她比了个手势。

　　"好了，开拍吧，导演。"

　　妻子瞪了我一眼，"嗯"了一声，举起手机。

　　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斜斜照进来，把地板上的木纹晒得发亮，安宁摇摇晃晃地又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臂张开，扑进我怀里，嘴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带着奶腥气的叫声。

　　妻子在镜头后面轻声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只是抱着安宁抬起头看她。

　　她放下手机，对我笑。

　　眼睛里全是光。

　　是我前世日夜想见的那个笑。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下午，她站在窗边，说对不起。

　　想起五年黑暗里一遍遍反刍的画面，那具冰冷的、再也没有体温的身体。

　　她向来这么信任我。

　　这一世，她也依然是那个当我拼命保护的人。

　　但我转念又想，也许不尽然。

　　法庭上那声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原谅，是她说的，不是我推着她说的。

　　张彩霞哭着求她的时候，是她自己直起脊背，一个字一个字说出口的。

　　她其实一直很坚强。

　　只是她的坚强太温柔，太安静，容易让人只看见她的温柔，忘记底下那根从来没有断过的骨头。

　　我低下头，把安宁托在臂弯里.

　　安宁扭过头，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我，随即伸手，用粉嫩的手指掐了我的鼻子一把。

　　我哎了一声，妻子在旁边笑得停不住。

　　我抬起头看她，心里那些压了一生又一世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轻了。

　　这一世，我总算了救到妻子跟女儿。

　　救了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