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遇峻岭

　　山道顺着山势往低处盘，晨雾浸得石阶发滑。草叶上的露水压得枝桠低垂着，扫过裤脚腿上沾了一片湿凉。刚走过盐沼的脚还留着咸意，踩在沾着松露水的泥地上，软乎乎的带着山的重量。

　　查娜拢了拢被山风掀开的衣襟，指尖贴着衣袋里蓝盐粒凉硬的轮廓，跟着前面人的脚印一步步往下坡走，鞋底蹭着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到山涧里，隔了好久才传来隐约的落水声。

　　刀人握着刀柄的手没松，昨夜刀柄沾的盐渍早被山雾打湿，顺着刀鞘缝洇出浅白的印子，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松动的山石，碰到斜横出来的枯枝，就抬刀削断，木渣混着露水掉落在路边，很快就被晨雾打湿。

　　七叔走了小半程，指尖的铜青色已经全退了，他搓了搓手，从怀中摸出半包干粮扔给查娜，声音带着松树风般的哑：“熬到山下就能歇脚，先垫垫肚子。”查娜接住干粮咬了一口，麦香混着盐粒硌牙。她一边嚼着一边抬头往峻岭深处望，层层叠叠的山雾把远路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山涧水流撞着石头的哗哗声，绕着山峰转，撞得人耳膜发震。

　　越往深处走，山壁越陡，原本窄窄的山道慢慢被落石堵了，只能贴着崖壁边的窄径挪，旁边就是望不见底的山涧，风从涧底往上卷，带着水汽吹得人站不稳。

　　八姨把皮囊抱在怀里，盐水在囊里晃得轻轻发出响动。她踩着一块松动的山石落了脚，身子不禁晃了晃，刀人侧身用刀鞘撑住她的胳膊，才把人稳住。八姨笑着摆摆手，指尖在皮囊口一按，七条细盐水线沁出来，幻化为缠在旁边突出的山岩的一条软索。一行人顺着牵好的软索慢慢往前挪，脚下的碎石时不时往涧底掉，半天听不见声响，只听得见风在涧谷里打着转呼哨。

　　查娜走在最后，贴身衣袋里的蓝盐粒贴着心口，凉得她神智清明，她盯着前面人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挪，眼尾扫过崖边，看见涧底的雾里浮着细碎的光点，像极了昨夜盐沼里散开的幽绿。她晃了晃神，脚下一滑，半边身子已经探了出去，腕间突然缠上一丝凉意，和昨夜那道狐纹的温度一模一样。她借力稳住身子，抬头往前看，只有山雾卷着草叶抖动，那丝凉意早散了。

　　查娜攥紧了衣袋里的蓝盐粒，抿紧嘴继续往前挪，没出声惊动前面的行走的萧耳。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领头的刀人突然停步，挥刀劈开挡路的浓密藤条，一道宽宽的山口露出来。晨雾被风推着往山口外散，远处山下的村落已经能看见隐隐的炊烟，风里都带上了熟粮的香气。

　　七叔数了数身边的人，笑着拍了拍刀人的肩膀，八姨收了盐水线，把皮囊重新背好，率先往山口走。查娜跟着走出去，站在山口的风口上。

　　风把整夜的沉郁都吹散了，查娜回头望了一眼刚才走过的峻岭，层峦叠嶂藏在雾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她摸了摸贴身衣袋里的蓝盐粒，指尖蹭过那硬实的轮廓，跟着众人的脚步往山下走，朝阳从山后升起来，把一行人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刚露出来的山道上，暖融融的盖过了昨夜残留的盐霜寒气。